十年2
父亲总是晚归,脚步声钝钝的。钥匙孔插进门洞的声音,沉沉的,她在深夜也能听出。
有时,回来无语。有时,是争吵。
父母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俏皮话可说,要么,是彼此默默吃饭,各做各的事。要么,就是为点小事,彼此瞪着眼睛。
不上班的母亲得问父亲伸手要钱。每一次,母亲都会派出许多许多用度,然后父亲冷淡地说:“要多少?”
爱一个人爱到问他要钱,应该是要有相当勇气的?但绑在一起的两个人,伸出手,要钱。母亲那一瞬间是低头的。虽然之后会把抱怨的话说得更大声,但小小年纪的她知道,这叫虚张声势,母亲是空的。
她害怕这种空。随着父亲下海办的工厂在这个小地方兴旺起来,母亲的埋怨更多了。
“你没事买那么好的DVD干什么?”
“钱是你挣的?买个东西那么多说头。”
“挣几个钱花不完了?”
“神经病,懒得理你”,父亲便出门去了。
母亲便把手中的碗刷得更大声,“有本事,去请个保姆来,也别叫我做这做那。什么东西,货郎担的儿子。”她隔空喊着。
落落的爷爷以前是走街串巷挑货郎担的,外祖父是镇上的小学老师,在这一点上,她母亲一直觉得比她父亲出身高明。她年轻时是个美人,落落父亲当时在国有厂里,也不错,就结婚了。她身体不好,生了落落后就一直没有去工作。
两人却待来待去待成仇了。
当然,落落还是他们的宝贝。可夹在夹缝中的宝贝,不是那么好过的。可他们觉得谁也没亏待了她。离婚时,问她跟谁,她说:“谁也不想跟。”他俩都觉得这孩子没良心。
5
为什么独独和苏岩处得来?
文静漂亮的落落身边不缺套近乎的男生。可只有苏岩,让他觉得宽厚。像哥哥!
对,就是哥哥。有点亲人的感觉,苏岩是温和的开水,没有家里那种紧绷绷的感觉。父母的爱,就像腰带,勒着落落。
“落落,你看,妈妈都是为了你,要不是为了你,我早和你爸离了。你给我争口气,一定要考上重点中学。”
她知道妈妈只是说说,爸爸不提出她是不会离的,母亲已经依靠惯了父亲,至少在经济上。她讨厌这么看母亲,可是没办法,她就是这么想的。
“落落,你妈怎么管你的?怎么全校全十名都没进。没用。女孩子虽然没有男孩聪明,你不会努力点。过年给你们老师送点东西去。”父亲在她的学习上特别舍得花钱。似乎花了钱,也就必须出效果。
落落不恨他们,她更多的是恨自己,因为她发现自已有些讨厌他们,多无耻啊!讨厌自己的父母。
可苏岩,那微微的笑似乎能抚开她的眉头。
虽然他也给她说许多她觉得是废话的话。“他们到底是父母,别皱着眉头。他们是为你好。你那么聪明,怕什么?重点班的大门为你敞开着呢。”
其实她觉得他说的是对的。
她很羡慕苏岩的家庭。一次,周末他们一起去爬山的时候。在半山的空地上遇到他的父母,他们一起在打羽毛球,两个人都很有活力,年纪也不轻,但眉宇间很快活。她居然像个做错事的小孩,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爬,不敢去打招呼。其实,他们是一伙人一起爬山。又不是他们俩,她在怕什么呢?当时,只觉得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似的。
6
苏岩还是放不下落落。在她把电话突然挂断后。他在位子上坐了半天。还是掏出了手机。拨了熟悉的号码。
不接。
又拨,不接。
他有些急了。但又想,她应该只是有些生气了。
电话突然响了,“她来听我的演唱会,在十七岁的初恋第一次约会”,她最喜欢的歌。没看屏幕,赶快按下接听键。
“喂。”
“苏岩,我。这么急的,你有事吗?”不是她的声音。是林华。他的女朋友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下班了吧,来接我。我想吃必胜客。”她的声音很干练,外企的人力资源,工作认真,对人也热情。朋友介绍的。26岁的年纪,该谈个正式的女朋友了。
“好。”跟林华在一起,似乎一直都是她在说,他在听。什么时候,他成了这么好的倾听者了。以前也总是听她倒苦水,然后稀里哗啦地掉眼泪,然后他一边嘲笑,又会一边一脸受不了地给她递纸巾。
可是,现在,她身边不是一直有蒋浩吗?她不是已经做了人家两年的女朋友了吗?
他们不是打算好了一起出国读博士,然后结婚的吗?
蒋浩这样告诉他的时候,他只觉得自己受了骗。
和他,只能做“最好的朋友”,却和他最好的朋友成了男女朋友。
她和蒋浩,是比较有缘的吧。从初中到高中,一直在一个班。上了大学,又选了一个学校。
而他呢?
有一天,她神秘兮兮地对他说: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听话的摊开手掌。好笑地看着她。
那张小脸凑得很近,研究了半天,像个高明的看相师傅,说:“你适合当医生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的手指很漂亮啊。拿手术刀好看。”
他直接对她的思维逻辑无语。可他,还不是傻乎乎地读了医学院。
不过,似乎他还真是比较适合做医生的。毕业分配的时候,别人都愁眉苦脸,可他,却因为优异的成绩,留在了附属医院。
她,其实是了解他的吧。可又怎样?可就是这样,他还是舍不得和她断了联系。
他们都像约好了似的,不谈蒋浩。
苏岩的别克在一个淡紫色的身影旁边稳稳地停下。
“你挺快的啊。”似乎在等他接下句。
他知道应该说点什么,比如“想你啊,所以开得特别快”之类,可他就是说不出口。只是笑笑。
林华有些沮丧,但并没变脸色。她比一般女孩大度,也不那么做作,挺适合当女朋友的。
人到了26岁这样的年龄,浪漫的想法总是会少一点的。
“我妈问我有没有男朋友,要是有,就赶快带回家。要是没有,就安排我去相亲。你说我怎么说?”
不知为什么,听到这样的话,他觉得有些厌烦。
他知道林华说的有道理。差不多了就该见见家长了。可他下意识里又不想那么做。
“再等等吧,我紧张。”他只能找出这么蹩脚的借口。
“紧张什么?给病人做手术也没看你紧张过。”
那顿饭自然是吃的不开心的。送林华回去的路上,像是为了确认什么,他吻了林华,尽量深情而温柔,林华的脸有些微红。可他,除了眼里必要的温柔,却很平静。
大学也交过两个女朋友。分手时,他是有淡淡的伤感。但总没有纠结的感觉。唯独只有一个她,总能牵动他的神经。
7
回去的路上,把车窗开大了,让风吹进来。冷冷,也好。
突然想去喝一杯。就开进了一家酒吧。
要了一杯长岛冰茶,没有半滴红茶的酒却有红茶的色泽与口味。很多时候,生活也该这样糊涂的。就这样过下去吧。
酒吧里空气混浊,他不喜欢这样的气味。一口喝干净了,便走出来。
喝了酒不能开车,就把车停在那儿,打了车。你总是那么理智。朋友是这样评价他的。
到了家,租住的单身公寓。整整齐齐的家突然让他觉得冷清。
该结婚了吧!
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。妈上个月打电话催他买房子。他总说等等。
“等什么呢?房价越涨越高的。”
妈妈不知道他这个等等的确切的意思。他自己就知道吗?
开了电脑,敲了几下,又觉得没意思,关了。
拿出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“喂,哥们。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的?难得啊。”蒋浩的声音什么时候都那么底气十足的。